从北平几把好胡琴谈到王少卿
2009-12-24 23:46:00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 笔者年轻时候,不但喜欢听戏,而且有时还粉墨登场,深深体会到在台上打鼓佬跟拉胡琴的重要性。您的身段再细腻再边式,要是没有好打鼓佬的帮衬,是显不出精神来的;您的唱腔再磅礴再柔美,要是没有好琴手托腔,是显不出功力来的(昆腔的唱用笙笛南弦子,梆子用板胡笛子,至今未变。皮黄最初也用笛子,到了同治光绪年间,才

 笔者年轻时候,不但喜欢听戏,而且有时还粉墨登场,深深体会到在台上打鼓佬跟拉胡琴的重要性。您的身段再细腻再边式,要是没有好打鼓佬的帮衬,是显不出精神来的;您的唱腔再磅礴再柔美,要是没有好琴手托腔,是显不出功力来的(昆腔的唱用笙笛南弦子,梆子用板胡笛子,至今未变。皮黄最初也用笛子,到了同治光绪年间,才改用胡琴的)。

  笔者听过的最老的琴手是孙佐臣又叫老元,他身长,脸长,手指头也长,音域宽。据说  
他盛年时节手音特佳,刚劲俊茂,卓尔不群。笔者只听过他给孟小冬拉过《捉放曹》、《盗宗卷》、《搜孤救孤》几出戏,过门儿宏邈高雅,托腔大概是小冬调门儿低,孙老晚年耳音已差,觉出小冬唱来,有时显出稍感吃力。最后一次是哈尔飞戏院开幕,赛金花剪彩,孙菊仙唱《朱砂痣》,两老都患重听,拉者自拉,唱者自唱,两不相伴,倒也有趣。陈彦衡原是名琴票,人称陈十二,是有名的谭迷。他跟北平马菊坡研究谭腔,着实下过一番工夫。哪一个腔谭怎样唱,胡琴应当怎样托(谭的琴师是梅大琐),他们二人听完这个腔,扭头就走,回到家立刻谱出工尺来,一次不成再来二次,所以陈十二对谭腔记得最确实,就是拐弯抹角的地方也丝毫不漏。言菊朋自称老谭派,大半玩意儿都是得之于陈彦衡,言首次应聘赴沪演唱,就是陈彦衡给他操琴。不但所贴海报特别说明何人操琴,出场时还给他另设坐椅,风头可算十足。李佩卿一直傍着余叔岩,他的琴艺蕴藉俨雅,不矜不躁,能让唱的人从容舒畅。叔岩中年以后,便血宿疾时发,累工戏难免有力不遂心的地方,李佩卿都能不着痕迹给弥缝过去。后来叔岩久不登台,佩卿傍了别的坤角儿,叔岩换了朱家夔,叔岩才知道当年李佩卿在场上帮衬的好处。

  穆铁芬在旗,大面大耳,衣着整洁,气度雍容,所以大家送他个外号“穆处长”。十三岁时他的琴艺已经豁然有成,加入伶票云集的春阳友会,名师益友,相互切磋,艺事更为精进。后来下海傍程砚秋,举凡程的“抽丝”、“垫字”、“大喘气”,他不但托得严丝合缝,程走低音游丝继续,他能用胡琴带过,使得程的行腔换气,能够从容调息。程腔流行,他的助益不少。王又荃叛程,改傍新艳秋,穆也弃程就新。砚秋自从穆叛离后,换了若干琴手,都不合意,才觉出跟穆的分手是自己最大的损失。后经北平广播电台台长张眉叔把周长华介绍给程砚秋,程才算有了固定琴师。现在听听百代、高亭时代程的唱片,再听听后来程的录音带,穆、周的艺事就可以分出左右来啦。

  赵砚奎一直傍着尚小云,人虽看着文秀,可是他的琴艺不务矜奇,自然苍劲,跟小云的铁嗓钢喉,相得益彰。张君秋虽然是李凌枫的徒弟,后来张腔流行内地,大半都是赵砚奎给爱婿谱的新声。梨园行向来是意见分歧、颇难为理的,赵砚奎当选梨园公会会长,连选连任,一干就是十多年,足见赵在梨园行的人缘物望是如何啦。陆五的胡琴跟孙佐臣是一个路子,手快音美。他伺候龚云甫的时候,彼此还有个商量,等给李多奎拉的时候,我怎么拉,你就得怎么唱,整得李多奎时常唉声叹气,等登台爨演,又少不了陆五那把胡琴来托,您说绝不绝。

  赵喇嘛是个左撇子,据他说小时候学胡琴的时候,不知挨了多少揍,左撇子始终没改过来。他既傍谭富英,又傍荀慧生,一刚一柔,他能够左宜右有。陈十二说赵喇嘛的胡琴:“各适其指,妙如转圜,只是瞧着有点别扭而已。”倒是几句知人之言。陈鸿寿,知道他的人不太多,可是他的胡琴拉得确实有真功夫。最先给王少楼操琴,少楼倒仓久久不能恢复,他就改为给票友说戏。汉口名票何友三,到北平拜鲍吉祥为师,花了若干现大洋,连出《南阳关》都没给说全,后来章筱珊给何介绍由陈鸿寿说,一年之内《鼎盛春秋》、《红鬃烈马》不但说全,而且非常细腻。陈经何友三的誉扬,南票北来,都纷纷请陈鸿寿给说戏,他的收益反而比傍角儿进得多,这都是好心有好报的明证。

  郭五专傍言菊朋,他是北平名医郭眉臣的胞侄。郭跟言大、言三是把兄弟,言氏兄弟没事就在郭家起腻。郭五手音好,腔记得快,因为整天跟菊朋在一块儿研究音韵腔调,所以言菊朋的“十八道弯”、“九腔十二转”怪腔怪调,只有郭五托起来能够从容不迫包得严实。菊朋《骂殿》的“八大贤王”、《让徐州》的“未开言”,都是言、郭二人研究出来的杰作。郭五有一种少爷脾气,只傍言三。因为跟奚啸伯是发孩儿,所以有时给奚调调嗓子。言三去世他也封琴退隐,不弹此调了。

  杨宝忠是杨小朵的长子,道地梨园世家。他原本唱老生,《骂曹》的“渔阳三挝”可算一绝。搭入杨小楼班,尚小云首演《摩登伽女》跳“天魔舞”,特约杨宝忠登台伴奏梵亚铃。不久他在王府井大街开了一家中华乐器社,胡琴与梵亚铃杂陈,丹皮羯鼓并列。文场弹弦子老手锡子刚说:“宝忠喜欢玩弦乐,跟他唱老生,一个使竖劲,一个用横劲,胡琴拉好了,嗓子也完啦。”果然不多久,宝忠真的全回去啦。后来给马连良操琴,相辅相成,宾主非常融洽。不过宝忠的胡琴有一缺点,胡琴过门儿时常杂有西洋音味,故梨园行老辈人不大赞成。他有个外号叫“洋人”,就是说他有点洋里洋气的。

 有一年,连良应黄金大戏院礼聘赴沪演唱,宝忠因家事缠身,无法随行,才换了李慕良。李倒是可造之材,不过太喜欢卖弄。上海几位资深琴票,批评李慕良玩意儿华而不实,可称允当。

  梅兰芳从天乐园唱到文明茶园初期,都是由他伯父梅大琐操琴。后来梅大琐年老耳音失听,才换徐兰沅给拉。徐当年不但侍候过谭老板,而且对贾洪林、刘景然、余玉琴、杨小朵  
等生旦的唱腔都有研究。他的胡琴除了稳健之外,音妍韵美,托腔绮密,所以梅用了徐兰沅之后,终生没换过琴师。而徐兰沅自傍上梅兰芳之后,除乃弟碧云花在平组班,为了壮其声势,他给拉了几场之外,终生也没傍别的角儿(陆素娟在平组班,班底配角文武场面,全用的是承华社原班人马,徐顾念同仁生活,勉强拉了两三期)。

  自从旦角儿唱时加上二胡,梅兰芳因为王凤卿的关系,用了王少卿。少卿小名叫二片,所以伶票两界都叫他二片。他除了给乃父凤卿、乃弟幼卿拉胡琴之外,专门给兰芳拉二胡。二片人长得白皙,衣饰丽都,台下人缘极佳。他头脑灵敏,对音韵能够钩深致远,梅的唱腔十之八九都是他的杰作。高亭公司给梅灌《太真外传》唱片时,一段反四平调,有两个过门儿,二片认为不满意,重灌四次之多,直到他满意为止,足证他对艺事的认真。

  在台上他的二胡调门儿总比胡琴高一点点,好像二胡有点凌驾胡琴之上的趋势。他在台上有几样绝活儿,假如唱到紧要关头忽然断弦,他能用一根弦拉,让台下一时听不出来。拉二胡中途接弦不算稀奇,他给幼卿拉《落花树》中途胡琴断弦,让台下人替他捏了一把汗。真是艺高人胆大,他不慌不忙,眼疾手快能把弦接上,这是一般琴手所办不到的。

  胡琴是由担、轴、筒、弓四大类,外加皮弦、码、马尾、千金组合而成。王少卿的胡琴担轴筒弓都是百中选一,千中选一。担子的尺寸竹节要长得合适,让出接弦地方不扛手。轴字镂花用六瓣纹,不用螺丝纹,免得松弦紧弦时咬手。筒子要圆而且要出刚音。他对筒子上所

  蒙蛇皮最讲究了,他的胡琴,绝不用蟒皮,他说锣鼓一震,蟒皮音就回去了,而且不能及远。他的胡琴都是交给琉璃厂东门一家叫“马良正”的胡琴铺给攒组起来的。他有二三十个空筒子放在马良正那里,明天有戏,今天现蒙,就拉个脆劲儿。他给凤二、幼卿拉一场戏,就换一个筒子。他最喜欢听刘宝全的大鼓,他有若干新腔,都是从大鼓腔里悟出来的。

  孙老元有一把罗汉竹的胡琴,据说是慈禧皇太后上赏的。孙老元封琴退隐后,这把名琴就给王少卿了。孙老的胳膊长,所以他用的弓子也比别人用的长个一两寸,少卿用着可就不称手了。有一天他与马良正闲聊,发现有一只弓子上隐然有一只凸起的兰花影子,他立刻拴上马尾,跟他那把名琴配个珠联璧合。他说胡琴一定要用琴套,用棉绳抽紧套口,别在腰腿之间,一走一甩绝不打腿,让胡琴过过风,到了台上才能发出脆音,至于把胡琴放在皮匣里,让人瞧着好像西洋乐器似的,那叫狗安粗角(洋式)。大家都知道,他当时是指着杨宝忠说的。其实现在台湾伶票两界,有哪位还用胡琴套呀!

  王少卿自从承受孙佐臣上赏那把胡琴,立刻做了一幅黄缎子琴套,自正屋北上墙,打了一座彩错金披的琴龛,偶或研究出新腔,必定把御赐胡琴请下来,拉奏一番。有一年过年,有些同行至好到他家拜年,正赶上他跟太太发脾气。他养了不少水仙花,琴龛下面放着一张紫檀的半圆桌,他太太好心好意放了一盆水仙,他看见之后,愣说水仙花的水汽上升,影响了胡琴的音色。他家人有时背后叫他二膘子,他除了钻研琴艺外别无所好,每逢谱出一个新腔,他一高兴叫泰丰楼给做份清汤翅子来,一人独享,这就是他最大的嗜好了。

  他在梨园是显赫世家,平时饮食服御又比较豪华,“文革”时期,当然难逃清算斗争的厄运。有人说他下放新疆焉耆,有人说他已在西安病故。总之他就是活着也年过古稀,想再听他清新婉转的琴声,只好求之于高亭、百代的老唱片啦。

  言菊朋的凄凉下场

  前几天言慧珠的嫡传弟子张至云,和一些老朋友凑在一块儿,谈来谈去,就从言少朋、言慧珠谈到言菊朋身上来了。陈定山先生说:"言菊朋初期,饮誉之盛是超过余叔岩的。"这句话一点不假。言菊朋民国初年没下海时期,笔者在北平福寿堂听他跟尚小云唱《汾河湾》,"家住绛州县龙门",一句倒板用真嗓儿挑起来唱,神满气足满工满调,余叔岩跟张伯驹坐在台下听戏,亦不觉击节称赏,自叹不如。

  菊朋下海之后初次南下,跟梅兰芳同时在共舞台演出,特请琴票圣手陈十二彦衡操琴,此时菊朋艺事正是巅峰状态,加上上海几位老谭迷力捧,声名大噪。菊朋沾沾自喜之余,又犯了狗熊脾气,跟陈十二闹得不欢而散。期满回到北平,琴师换了郭少眉(郭眉臣的侄子,人都叫他郭五),表示杯葛陈十二,自创新腔,主张以腔就字。后来他唱《骂殿》的"八大贤王",《让徐州》的"未开言",疙瘩腔、十八道弯越唱越怪,除了郭少眉跟他整天耳鬓厮磨能托得严实外,梨园行几把名琴,人人摇头,谁也不敢伺候言三爷。言把老谭分成新旧谭派,自命旧谭派传人,言谈动作,处处都要模仿谭叫天。老谭有闻鼻烟的嗜好,他也得弄一只"辛家皮"的鼻烟壶揣在怀里,没事就掏出来闻一鼻子。所以一进戏房扮戏,也要学老谭先洗鼻子。菊朋天生西字脸(短而宽),所以他戴的高方巾特地做得高一点,髯口特别短。有些刻薄人说他高帽子、宽脸子、短胡子、洗鼻子,外带装孙子,给他起名"言五子",可算刻薄极了。

  菊朋唱戏有一特长,无论唱腔怎样转腰子,可是绝不倒字。因此又有人给他起了另外一个绰号,叫他"五方元音"。他最瞧不起马连良,说他贫腔俗调满嘴倒字,极所不齿。言菊朋跟他的夫人高逸安,从洞房之夜起,就发生了裂痕。据初期跟梅兰芳合作的名须生孟小如跟我说:"言、高花烛之夜,按满洲规矩新娘盘腿坐在炕上不下地行走。夜阑人散,菊朋进入洞房,一挑盖头,赫然发现新娘有腔无头,人头放在两膝之间,他一惊而蹶。等还醒过来,又怕是自己眼岔,秘不告人。因此却扇之夕,并未合卺。"

 
  后来少朋兄妹出生,夫妻二人始终貌合神离,分道扬镳,各有所欢。高逸安在北平名女人堆里,混出点小名堂来,也是韵事频传。后来高逸安索性加入电影圈子,在北平跟洪深拍了一部《故都春梦》,言、高两人从此决裂更甚,彼此都坚决表示要离婚。后来经亲友们调停暂赋分居,子女依父依母各随所欲。

  少朋自幼对京剧耳濡目染,兴趣甚浓,不过对乃父以腔就字,句妍韵正,郁律苍凉的唱法极其反感;倒是对马连良衣饰都丽、清遒飘逸的作风倍加倾倒,心追口摹,而且笔录札记。大家也给他起了一个外号,叫"马连良的背影儿"。他几次想偷偷拜在马的门下,连良知菊朋执狃寒酸,不肯点头。后来实在受不了少朋的穷磨,只好录为记名弟子。菊朋是最讲究四声阴阳吐字的,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肖,贤如尧舜尚有丹朱。不过自己儿子不争气,偏偏要拜倒字最多的马大舌头,实在令老父难以释怀,这是他亲自对好友大律师桑多罗说的。

  菊朋平素对一对宝贝女儿慧珠、慧兰极为钟爱。可是言氏姊妹爱慕虚荣,崇尚时髦,交了几个手帕交,都是交际丛里名媛、风月场中高手。这些人混在一起搔首弄姿,争风吃醋,丑事频传。菊朋是个古板人,看不惯女儿这种大胆作风,管又没人肯听,只好匹马单枪,应聘到上海一面唱戏一面躲静。谁知冤家路窄,慧珠也打着"梅门高足"的旗号到上海来演唱。要说慧珠是梅门高足,倒也不是毫不沾边,不过她的玩意儿,十之八九是朱桂芳传授,梅老板偶或指点指点而已。慧珠甚至说连梅的时装戏《邓霞姑》都会一节。梅时装戏仅有《邓霞姑》、《一缕麻》两剧,《邓》剧程继先饰姑子,梅认为是戏中败笔,在文明茶园、吉祥园各演一次,即挂起绝口不谈,言说会此戏恐非实情。慧珠扮相虽然不算妩媚姣冶,不过艳装刻饰之后,倒也柔

  菊朋一看在上海唱不过女儿,于是躲到南京去唱。心里一窝囊,嗓子越发不济事,全凭假嗓鬼音来对付。后来上海名票大律师鄂吕工,有事到芜湖去调查案子,听菊朋唱《连营寨》(带《白帝城》)病榻弥留气若游丝,怛恻凄凉,简直哭了起来。回到上海把乃父偃蹇抑郁、穷愁凄苦情形,告诉了慧珠。总算慧珠姊妹还念父女之情,赶到芜湖,把老父接回上海,从此隐息。红毡毯上,再也没听见过言腔言调。偶或慧珠唱《十八扯》来个一赶三的《二进宫》,或来段《让徐州》,倒也可以乱真。

  听说后来言慧珠嫁了江南俞五,"红卫兵"造反时期,言慧珠受不了百般凌辱被逼得穿上宫装自缢身亡。远道传闻真相难辨,张至云女士既然跟慧珠有师生之谊,所知慧珠一切,总比传闻来得真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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